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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13日 星期三

祝福


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的生活很夢幻。


我來到新竹分院上班後的許多第一次經驗都很好。我的第一個早產兒、第一個先天性心臟病嬰兒、第一個心導管病人、第一個超長住院病人、甚至第一份死亡個案......都是遇到既客氣又好溝通的病人與家屬。因為他們的鼓勵,我更有勇氣走這條行醫的路。


上禮拜回台北寶山掃超音波,遇到幾年前不眠不休照顧的小朋友。媽媽看到我就大叫說:「啊呀!救命恩人在這裡!」我都不好意思說當初不只你兒子命在旦夕,我的命都快被嚇飛了。


上個月回台北寶山地獄急診值班時,我遇到的一個家長說:「其他問題我們去門診看就好了,不要浪費急診資源。」跟我交接班的同事卻遇到兇悍的家長把現金砸在桌子上要求自己的小孩插隊看診。


夜路走多總會遇到鬼,我當然也會有辛苦與灰心的時候,但是我想到這些快樂的事情,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深深受到祝福的。


昨天是護師節,許多朋友都在臉書上貼文感謝護理師,連柯P都有喔! 但是臨床工作的士氣可不能只靠一年一度的節日來鼓舞。醫院也不只有醫生和護理師在辛苦工作。我們的資訊室、人事室、工務室、傳送人員、清潔人員...他們工作辛苦,卻連一年一度的節日都沒有。


所以,無論你是醫生、護理師、病人、家屬,還是路人,我們把祝福給出去吧! 給所有默默付出卻沒有鎂光燈的夥伴們。

2012年12月18日 星期二

人生的答案



彥廷,很多事情找不到答案,關於你的病,讀了醫學院也找不到答案,關於你的人生,只怕也不是哲學系能夠解答。

通常,我可以安慰自己,離去就代表苦難結束了。但我很久不曾這麼心痛。也許是因為,你不是孩子,我看著你勇敢接受治療,又看著你積極重拾校園生活,然後又回頭重新再來一遍,最後是骨髓移殖。因為你的生命是這麼強韌,所以當你被病魔擊倒時,我感到特別脆弱。

在你仍然清醒的那晚,我看到你艱難地為自己下了決定,眼角是一滴淡黃色的眼淚。但是,在你永遠沉睡的這晚,我沒有辦法像你這般勇敢,所以呢!如果眼淚可以幫助你航向無病無痛的天國,就讓它成河吧。

其他未解的,交給上帝回答吧。

2012年12月11日 星期二

娃娃


雖然在醫院工作的日子總是非常充實,生性疏懶的我卻常常忘了記錄下來。歲末年終總是讓人多愁善感。然而醫院裡的孩子們並沒有感覺到時間的流逝與季節的更迭,他們的日子只有開心與不開心,身體舒服與不舒服。不分春夏秋冬地,每一天都有孩子的生命走到盡頭,有孩子戰勝了病魔,更有孩子在生命的長期抗戰中為自己又爭取到了一點點時間,一個月、一個禮拜、一天...幾小時甚至幾分鐘就可能讓命運完全不同。


那天,我經過某張加護病床,看見一個先天性多重器官異常的寶寶正在費力地喘息著,光光的腦袋上漲滿了血絲,雙眼因為先天畸形而怒張著。這樣的寶寶,他的生命中沒有所謂的『機會』。我輕輕握著他的手,心想 :這麼嚴重的全身異常,他應該沒有辦法感覺到痛苦吧?但是,他有沒有機會能知道,就在這一秒鐘,就在此時此刻,有人握著他的手,有人在陪他呢?握著他濕冷的小手,我只能為他禱告。


我沒有機會知道他能不能夠知道。當我下午再經過這張病床時,東西都搬空了。


每天上班總是會遇到許多讓人沮喪的人與事,因為醫療總是不能夠單純地只是醫療。但是小孩子可以單純地僅僅是個孩子。即使生病了,他們依舊是可愛的寶寶。今天難得比較早下班,我忽然決定去醫院旁的文具店,買了兩隻小娃娃。



兩個娃娃,送給兩個註定要在醫院度過聖誕節,但還不知道悲傷的孩子。你們是把拔瑪麻的寶貝,也是叔叔阿姨們的寶貝!雖然你們此時此刻深受病痛折磨,但是你們是被深深愛著的喔。



2012年7月29日 星期日

"心"的生活


雖然R1第一個月就好像還是昨天的事情,一轉眼我已經結束了3年的一般兒科訓練,一頭栽進了導管室,我在小兒心臟科的生活也正式開始。

以前對於心導管沒什麼認識,只記得intern時期被叫進導管室見識見識,毫無參與感的我不消30分鐘就深感眼皮沉重,連站著都快要睡著了。本著這樣的回憶,選了CV作次專科之後,對於心導管這件事情實在是不期不待。不過生活總是這樣,你對一件事情越是沒有期待,結果就越是精彩。第一個月的導管訓練一眨眼就接近尾聲,我必須說心導管真的是蠻好玩的!回想起來,這個月雖然絕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驚慌與愚蠢中度過,但還是有少許教人振奮的時分,就靠著這些零星的火花與我天生的厚臉皮,還有看見Federer重回球王寶座的鼓舞,我感覺自己又變強壯了一點點(可惜不是能力變強,是意志變強壯)

去年曾好幾次偷跑去聽CV科裡的導管meeting,看著那些灰撲撲的導管影片,實在是雲裡霧裡(那些顯影劑噴來噴去的樣子也夠像雲又像煙了)!現在日復一日逼迫自己看著這些衛星雲圖,看著看著好想也真的看懂一些了。只不過眼前的影像雖然是煙雨濛濛,身子可一點都沒有騰雲駕霧的感覺。在導管室背鉛衣可不是開玩笑的!想我intern時的導師就是個心臟內科醫師,每次導生聚必定會怨嘆他的腰痠背痛。某日我登入病房系統,在住院病人中赫然發現導師的大名,原來是椎間盤突出太嚴重而住院。前車之鑑如此慘烈,我打進導管室的第一天起便告訴自己隨時抬頭挺胸,千萬不能被鉛衣打敗。饒是如此,每次做完導管脫下鉛衣的那一刻,那了無“鉛”掛的痛快還是讓人感動!簡直像從木星回到地球一般快樂。

另一個快樂就是找血管了,CVC對於內外科醫師稀鬆平常,打CVC就跟喝水一樣。但小朋友從 1公斤到90公斤都有,CVC總是被兒科醫師視為重點技能。不僅打上一支可以樂個大半天,CVC高手更是被大家當神一樣地崇拜。以前我總是覺得自己打的CVC不夠多,或著斤斤計較別人值班時怎麼都有機會打CVC?現在不僅每天打,還每天打好幾支,做一台心律不整的電燒導管就等於要打6支,真是忍不住嘲笑自己以前目光短淺哪

同事們進入次專科後,都紛紛感到壓力不同以往。不只是心理壓力,看見醫學領域的廣博深邃更是叫人自卑。以前總會期許自己可以當個厲害的人,進入臨床之後偶爾很有成就感時也會誤以為自己是個厲害的人。但現在只覺得眼前的東西都學不完了,還談什麼厲害不厲害呢

所幸在自卑之餘,這全新的生活裡還包括了許多感謝。感謝我能遇到一群對工作與教學都充滿熱情的師長,感謝有許多羽翼豐厚的學長姊不時回來醫院幫忙兼打氣,感謝我可以在陣容堅強的團隊中努力學習。當然醫療環境依舊兇險,生活益發艱難,但在混亂的世道中保有一點點做夢的權利,是幸福的!

2012年5月18日 星期五

告別

親愛的平平,恭喜你的病終於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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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你的身體發出警訊到你離開,恰好是一年。這一年我們在急診見面,在病房見面,在加護病房見面,幾乎每隔幾天就要見一次面。有些久病的孩子很驕縱,也有些久病的孩子很貼心,而貼心的你讓人忍不住會愛上你的驕縱。雖然你心臟的問題總是讓大家很頭痛,但每次看到你又來了,我們還是很開心,因為又可以跟可愛的平平玩啦!


你總是在護理站陪我們一起上班,中午陪我們一起吃飯,打針時哭得超大聲卻又不會亂動,超愛發脾氣又超好哄,人小鬼大一天到晚逗得大家樂不可支。你的聰明伶俐,讓大家常常忘記你其實生病了,而且你天真可愛的笑容,讓人難以相信其實你的身體一直都在走鋼索,走一條越來越細,越來越陡的鋼索。老師們做了多少檢查,開了多少次會,都還是幫不了你。可惜你太討人喜歡了,我們愛你愛到不願去思考哪天要是救不了你該怎麼辦。


終於,你從鋼索上跌下來了。那天在加護病房接到你,我害怕極了。這一次大家看你的眼神不再是充滿喜悅,因為我們都瞧見了死神在你背後磨刀霍霍。你彷彿也感受到我們忍在嘴角的擔心,雖然還是在撒嬌,眼底的疑懼卻是藏不住。即便是這樣,6歲的你還是乖乖躺在病床上,醒著讓我打完了CVC。我知道這次去開刀,只怕是九死一生,但看到你這麼勇敢,我發誓一定要救你。


你從手術房回來的那晚情況真糟糕,我徹夜未眠,四更天把老師call來醫院才把你穩住。可惜,所謂的穩住,只是把你重新抱回鋼索上而已。過去3個禮拜你又一次證明了你是多麼地勇敢又堅強。每次你睡著時,我總覺得我快要抓不住你了;當你醒轉,從你的眼神我又確信可愛的平平還在這裡,只是困在這張床上,身上一天多過一天的管路織成了一張網,牢牢將你綑覆。


其實我一度以為你已經走出險境,現在回想我發現自己只是一廂情願。就算再怎麼進步,也改變不了你只有半顆心臟,插著呼吸管,身體逐漸浮腫的事實。這天,我再度去加護病房值班,我逼自己擦亮眼睛看著已經變形的你,清楚知道你再也撐不下去。天地一搏不是全然沒有機會,但是爸媽捨得你再去冒險嗎?子夜時分,把拔馬麻下了痛苦的決定,不願意你再辛苦下去了。


別開頭,我望向窗外空寂的台北街頭,這座城市沉入了最深層的睡眠,聽不見加護病房裡的哭泣聲。而你,我們心中的小太陽,將看不到下一個天亮。我深呼吸,吸進滿腔悲傷的空氣,告訴自己一定要勇敢。這幾年我送走不少小天使,我總是握著他們的手,要他們放心好好走。恩平,當我握著你的小手,想起過去一年的點點滴滴,想起是我親手將你送進開刀房,想到我將要看著你死去,忽然是一陣撕扯的心痛,忍不住掉下淚來。


這是我第一次在病人面前哭。


即使已經到了盡頭,你依舊是這麼貼心,一直等到所有家人都到齊了,才肯放心離開。清晨四點鐘,你的心跳變成一條直線,你的病,終於好了!再也沒有導管、手術、斷層…你換上了最喜歡的紅色毛衣,走到菩薩身邊。這一天,是母親節。


你走後的幾天,我經過加護病房門口時還會下意識地想進去看看你,瞧我多傻呢?居然還以為你躺在裡頭受罪啊!小平平哪,謝謝你帶給我們的歡笑、感動、與啟發。我寫下這篇文章獻給你,正式向你告別。

2012年2月24日 星期五

不夠勇敢

病房裡有一個大男孩,前一階段的化學治療才告一段落,身體還正虛弱著,這天忽然抱怨起全身痠痛。禍不單行地,全身紅疹、視力模糊、下體紅腫…許多化療後不應該見到的問題接踵而至,最後證明這全是血癌復發的緣故。壞細胞以超乎我們想像的速度侵蝕著男孩的身體,才剛打下去的化療藥猶如杯水車薪,掀起一陣尷尬的煙霧。然而,火還是繼續燒著。

讓人心痛的是,男孩剛發病時一度併發多重器官衰竭,狀況危急。親眼看著他從鬼門關被拉回來,未及一輪寒暑,又要面臨更殘酷的考驗。回頭看當初在加護病房的那點成就感,虛無恍若一陣暈眩。虛無的背後,更是深深的害怕…因為復發來勢洶洶,這一次,誰也沒把握能拉得回來。

血液腫瘤病房的孩子常常兩三歲就發病了,那年紀根本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少數年紀較大的孩子剛發病時容易顯得有些幼稚,因為身體極度地不舒服,對醫院的不適應,以及對陌生的醫生護士不信任,他們變得暴躁、任性、脆弱、敏感。而這些大孩子在逐漸接受生病的事實之後,身體不適正好也因為治療而得到改善,他們又變得非常成熟懂事。那份懂事常讓我在與孩子們講話時,一邊盯著光禿禿的腦袋,想像他們有頭髮的樣子,再想像他們在學校的樣子…噢!我多麼希望他們都能趕快回到學校去。

可惜,有些孩子想歸想,卻回不去。

今天,宣告復發的沉重下午,我來到床邊幫男孩抽血,媽媽在一旁黯然垂淚。他輕輕地說:『你不要再哭了。』

聽到這句話的心情很複雜,我只能告訴自己趕快用最快的速度把血抽完,然後千萬別扎到自己的手!

在這個地方,激發了我身為一個醫生的愛,也讓我見證了很多很多的愛。然而,當年在我身邊玩耍的孩子一個一個變成了天上的星星,我才發現,見證這些愛需要很大的勇氣。而我,並不勇敢。我只能牢牢記住這些動人的片刻與堅強的孩子,然後努力地走下去。

2011年4月21日 星期四

鋼索

一天在急診,有個老先生跑進來,恰好那個時候有個小朋友在治療床上打針,哭得唉唉叫。老先生隔著簾子就開始發問了:
「這是她在哭嗎?」
「我問你,你們臺大醫院"最好"的醫生是哪一個?你找他過來… 」
「小孩子拉拉吐吐,已經看了六次了還沒有好,你們到底是怎麼搞的?」
喔~~請問您是小朋友的把拔嗎?
「ㄜ~我是她的xx啦」
喔,xx,不好意思,小朋友已經看了6次了真的是很辛苦,不過我們今天也是第一次看他,所以您這樣說可能不太公平...
「什麼意思!你這是什麼態度?算什麼東西!我這麼大年紀還要受你這種人的氣?」
「我告訴你,我跟林X郁熟得不得了!」
我心裡的OS:你跟林x郁這麼熟的話你怎麼不去石牌非常好大醫院呢?
這時小朋友打完針了,簾子掀開來才發現根本不是他要找的小孩。一問小孩的名字,更發現小朋友根本就還沒有來掛號!
「喔,那她們就是等下就會到了!」

Oh God!我居然被一個根本還沒有出現的小孩的xx刮了一頓。然後這個xx就開始打電話了,打到一半還走過來伸手翻了我衣服上的員工證。那就隨他去打電話吧!和這種家屬認真就輸了!我拿起來診病歷開始接一床neutropenic fever,這時候接neutropenic fever調劑心情真是再好不過。熟悉的家長,熟悉的小朋友,routine的工作!Run急診才會知道hema的好啊~~輸血的輸血,住院的住院,nothing in between!等我接完這床neutropenic fever,xx就坐下來開始跟我講他兒子是醫生,在攻讀xx學博士,女兒是英國某名校畢業大律師,他和誰又多熟誰又多熟...真正的主角---那位據說看了六次還沒好的小朋友---大概40分鐘之後才出現。

又有一天在急診,凌晨4點多,我趁沒有來診病人的空檔去便利商店買東西吃,經過走廊時忽然被一個紅著眼眶的中年婦人喊住。
「醫生哪~~我可不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其實我這時真的好餓啊~~可是既然被叫住了...
「如果長輩過世了...」

接下來這位阿姨問了我一些基本上算是家務事的問題,請我給她建議。其實我的回答也沒什麼建設性(素昧平生的醫生對於家務事憑什麼講出有建設性的話咧)大部分還是安慰。在阿姨連聲的道謝下,我邁向深夜心靈的依歸:全x便利商店!等我回程再次經過那走廊,她已經不在那裡,剛剛短暫又私密的對話依稀還在空氣中漂浮著。

被劈頭大罵的時候,我穿著醫師袍,別著該死的員工證。但是阿姨對我掏心掏肺時,我可是一臉憔悴,身上只穿著像是睡衣的急診工作服。有時不免會感嘆,其實醫生護士大部分時間也只是他人情緒的垃圾桶。當你解決了病人的痛苦,或者解答他們的疑問時,心頭卸下的壓力無處抒發,只好對著醫生護士猛道謝;當你解決不了他的痛苦,更無法驅散他心頭的謎團時,那股無以宣洩的焦慮與沮喪也是正對著醫生護士而來。其實沒什麼是值得你太開心或太生氣。

你也無法選擇下一杯要潑來的是哪一種情緒。

後來看了六次還沒好的小孩被收住院了。那位xx有再過來解釋說,自己剛剛口氣比較急是因為blablabla。儘管老先生態度軟化,急診這邊還是打電話上去給病房提醒了:「小心哪這個小孩的xx態度很兇,小朋友還沒掛號他就先跑進來診間飆我們的醫生。」我想到大學時老師教的一句話:醫生與病人之間存在著最小的熟悉度與最大的信任度。這兩者的並存基本上違背人際關係的常理,病人只能假裝醫生和自己很熟,於是放心地把自己的身體交給醫生。一旦醫病關係有了裂縫,這最大的信任度就會快速地崩解。當時課堂上老師是想告訴我們要處處站在病人的角度想,不要把病人的信任當作理所當然。但我想這樣的關係其實是雙向的。當病人或家屬做了某些事情,他們也會失去醫生護士的信任。

醫生與病人之間,有人覺得已經從早年醫生高高在上的不對等關係漸漸演變成了商業性的顧傭關係。但是無論這關係是如何轉變,背後還是需要有著信任感來支撐,而這份信任,醫生與病人誰也輸不起。

啊啊呀其實沒有想要說教,只是這樣的兩個夜晚,我見識到了醫病之間的信任是如此奇異地深厚又如此可悲地脆弱。今天的萬里長城明天可以瞬間頹傾,誰說我們不是走在鋼索上?

2011年2月4日 星期五

偶像劇與人生

高三時王小棣導演的電視劇『大醫院小醫師』很紅 ,藍正龍,馬志翔,竇智孔,江祖平...都是從那部戲紅起來的 。那個年代還沒有所謂的偶像劇,不過半年後台灣就有了"流星花園",從此開啟了偶像劇的時代。


反正小時候看什麼電視或電影 ,喜歡的情節都會背個滾瓜爛熟。『大醫院小醫師』被我背起來的情節不及備載。總之 ,我記得有一幕是這樣的:


窮學生馬志翔在急診當intern,除夕夜為了省錢不回家過年,決定在急診值班。到了晚上忽然有護理師大喊:『來唷!主任發紅包唷~~』一群人衝到主任面前歡天喜地領紅包。然後護理師就對著遠方的馬志翔再吆喝一聲:『Intern!來領紅包了啦。』馬志翔非常害羞(應該還有暗爽)地說:『啊?我也有喔…』


回想起來,真覺得那場景太夢幻了。


畢業至今,連續兩年除夕待在急診室,今年居然也遇到老師發紅包了。只可惜,就跟大部分『大醫院小醫師』出現過的劇情一樣,現實生活中確實會發生,但絕對跟電視上演的不同!


正當我與學姊處理一床heart rate 230的病人,老師默默地出現在我的右手邊。因為太過緊張了,我也來不及看是主任還是誰。左手一邊在EKG monitor按下”record”的按鍵,右手慌忙接下老師的紅包:『謝謝老師~~老師新年快樂~~』Push完adenosine之後,HR還是230,紅包匆匆塞進醫師服口袋,準備下一步驟…


多虧了那紅包~~不!是多虧了電擊器,那病人的心跳後來回到正常。偶像劇與人生,畢竟是不一樣啊…

2010年10月14日 星期四

星塵之子

昨天,新生兒加護病房來了一個新朋友。

小寶寶足月出生卻不到兩千克,馬上被發現心臟結構異常又沒有肛門,插上了呼吸管,搭著救護車緊急從新竹送過來。原本平靜的NICU瞬間湧入十幾位醫師圍了兩三圈,大家忙著處理,忙著討論。擠不進內圈的人便忙著開藥開檢驗單打電話。因為太想知道孩子究竟怎麼了,兩台超音波同時被推來,一台掃心臟一台掃大腦。兩個探頭就這樣在寶寶的身子上滑動著。

心臟的看起來不妙,若不是胎兒時期的動脈導管還沒閉合,為寶寶爭取了一點點機會,他可能已經不行了。大腦看來更糟,許多地方都沒有發育完全,一看即知這樣的大腦不可能正常運作。換言之,就算救了回來,別說當個正常的小孩,他可能根本就不會醒來。漫布顆粒的超音波影像歪曲著,像是一句嘆息。

孩子的父親當晚便決定不要積極治療,也不願意再進一步檢查究竟是哪一部分的遺傳異常。小小病床邊的十幾個醫師漸漸散去,只剩下護士阿姨守在床邊。隔天早上,大家仍討論著小寶寶的病情,只不過很多疑問是不可能解開了。隔著保溫箱的透明罩,插上呼吸管的他仍賣力地喘著氣,散著殷紅出血點的小小胸膛不停顫動。兩只緊閉的小眼始終未曾張開,肥短的手腳指像是早凋的花苞扭曲著,輪廓淺薄的耳朵像未完成的黏土作品,斜斜貼在兩側。望著保溫箱裡的他,很明顯地不能適應這個世界的一切。忽然想到那些記錄超自然事件的書籍中,才被抓到幾個鐘頭就死去的外星人寶寶。也許你也是不小心走錯了路,才來到這個世界上吧?也許不是你格格不入,是這樣的人間太不友善。換作宇宙的另一個角落,你可能是個健康的寶寶?

當然,這樣的奇想實在太不著邊際了。我會這樣想,可能只是想讓寶寶知道,雖然他的生命只有短短數十個小時,並不代表這其中沒有愛沒有關懷,只可惜更多的是無緣的遺憾!

在停掉所有藥物後,寶寶仍然支撐了12個小時,幾度停止了呼吸心跳卻又自動恢復,頑強的生命力讓人嘆服。可能,寶寶現在已經回到屬於他的星系,細數這短暫迷航的見聞點滴了。

放下所有迷網,苛責,疑惑之後,我選擇鑽進這奇異的幻想之中。至少在我編造的版本裡頭,不需要去爭論對與錯。

2010年9月22日 星期三

今天中午意外聽說CPR的時候,我不知道我是哪裡來的冷靜,居然拎著我的雞排靜靜走回門診治療室,對著窗戶一口一口地把雞排豆干吃完。或許是因為我知道這肯定就是句點了,或許是因為我知道自己需要體力應付下午的工作。但畢竟是跟我這麼熟稔的一個孩子,現在回想起來確實也覺得自己冷酷。

當然這午餐是不怎麼美味的,就像人生的許多事情一樣,粗礪難以下嚥。

我對門診護士說:『我去樓上排個病床』就往樓上衝,換好衣服跑進移植室的時候,剛好聽到學長在宣。望了一眼病床,直覺那並不是她。不是那個推著點滴架跟我討價還價的皮蛋,不是那個被我瞞著媽媽on到第二針卻一聲也不吭的小女生。

也許,老天爺是有意的,既然是好朋友就一起作伴了?

我沒有多作逗留,沒有如往常地走上前握著她的手要她放心走。因為這份瀟灑對當下的我太過牽強,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的母親。走出移植室,護理站照樣有孩子們嬉鬧著,所有醫護人員恍若無事般繼續工作著,家長心照不宣地繼續串門子。這份令人窒息的太平教人頭疼。下午,同事們碰面點個頭,交換了這個消息後便各自無語。千頭萬緒又怎能找到一個方式去訴說,只能各自低頭掩蓋心頭那猛然被砸出的巨大空洞。

六個小時後,所有參與CPR的人都盛裝出席了科內的迎新宴會。觥籌交錯,氣氛熱絡。我自己主持也十分盡興,玩地很瘋。但在這樣一個美好的夜晚過後,妳問我這兩天快樂嗎,我卻嘆了一口氣。

我現在想起來這口氣是為何而嘆了。

2010年8月27日 星期五

悲喜手記

一個病人前陣子走了,走得很突然。

小女孩在很短的時間內喪失了製造各種血球的能力,也同時喪失了所有的免疫力,自此無法承受任何細菌病毒的攻擊。從發病的那一天起到她離開人世的那天,五個月的時間裡,她只有7天沒在發燒。

因為一些信仰與觀念上的歧異,拒絕輸血,拒絕使用抗生素,不願抽血檢查,拒絕進行完整的移植評估,不願繼續治療執意回家…我們與女孩父母的溝通始終非常費力。照顧這樣的小孩實在是讓人焦慮!一開始焦慮著找不到病原菌,你沒有辦法像家長解釋為什麼小孩子一直在發燒;等病原菌培養出來了更焦慮,明明是對的藥卻還是沒有辦法奏效。每次換了新的抗生素之後充滿期待,隔天來上班卻看到她的體溫曲線還是像惡魔的利齒般張揚著。原本是害怕她的弟弟配對不合無法捐髓給她,後來更擔心家長不肯考慮移植。

一切來的突然,有一天,女孩的心臟再也承受不了這樣的煎熬,停止了跳動。我發現這一切的擔憂都變得無關緊要了。

女孩走後,我感到失落而且無力。過去五個月像是一場消耗戰,我們針對了這麼多問題在拉鋸,在爭取,又急又氣,筋疲力竭。然而讓我們焦頭爛額的種種問題擺在生死面前,真的就無關緊要了。因為無論我們多努力,最後終究失敗了,就是這樣!

女孩走後2小時,另一個小女孩也在病房平靜地嚥下最後一口氣。

這個小女孩是病房的寶貝,她已經治療很多年了,大家都非常喜歡她。小女生的腫瘤百折不撓,用盡一切療法還是不斷轉移。而小女生就跟她的腫瘤一樣是個堅強的小鬥士,每當她從化療的折磨中回復過來,就是個甜美的小可愛,又調皮又貼心。大家心疼她,更佩服她偉大的媽媽。

親眼看著自己關心的病人日漸形銷骨立,除了沮喪,更多的是難捨。她走的那天早上,我衝去病房想說聲再見時已經來不及。整個護理站氣氛凝重,大家都強忍著悲傷繼續工作。望著走廊的另一頭,我沒有勇氣走進空蕩蕩的病房。

儘管多年的努力終究徒勞,回顧我與她還有她的超級媽媽之間的點點滴滴,我覺得每一刻都彌足珍貴!這些孩子是我們的寶貝也是我們的老師。偶爾無事的片刻,我總會想起堆滿笑顏的大光頭與玩具刀,想起五彩繽紛的矯正鞋和可愛的鴨子步伐,想起大象背包與巧虎玩偶,想著想著視線便模糊了起來。

於是我再也分不清什麼無關緊要,什麼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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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寫了一半就擱著了。這幾天,我又送走一個孩子。

男孩懂事也聰明。他的病情無法控制早已成為事實,但父母為了保護他,始終沒給他知道自己的病情。直到最後一刻,他都沒有機會(即使他願意)跟家人道別。

男孩在加護病房住了一個多禮拜,這段時間裡我屢次勸家屬簽署不急救同意書都失敗。勸到最後我也不忍再開口。隱瞞病情,堅持急救…雖然我不能認同這些決定,但任誰也看得出來父母有多愛這個孩子,愛到不能放手,愛到不能再也不願錯失一絲一毫機會。

男孩在加護病房插著呼吸管,還有鎮靜藥物讓他安睡。但在病情急轉直下的前一天下午,他醒了,淡淡地望著我,雙手微微顫動。我解開他雙手的束縛,拿了紙筆給他。或許,這是他唯一的機會可以告訴我們他的想法了!或許他會說他都知道自己的狀況?或許他會叫爸媽不要擔心他?或許他會拒絕急救?或許他只是單純想說插著管子不舒服。他握著筆卻始終沒有力氣寫字,連一條線也畫不出來…半天之後,男孩出現敗血性休克,再也沒能醒過來。最後父母同意不要壓胸與電擊。我握著他的手,要他放心走,親眼看著心跳從100,60,30…最後是一條直線。

當醫病之間有一定的感情,剝離時是這麼地痛,有時候真覺得自己無法承受。

男孩走的第二天,我手上所有病人的狀況都顯著地進步了!懷著一份複雜的喜悅心情,我把忍住的眼淚與傷心留在昨天。或許這種違反「人情工學」的悲喜交集就是加護病房的常態吧!

2010年7月31日 星期六

R2速寫

R2,住院醫師第二年,住院醫師訓練的重點黃金期,honeymoon to a junior resident,關進加護病房修煉的一年,再也沒有藉口說自己不會,不能再粗心犯錯,終於可以年休出國,薪水多一點點,值班數少一點點…

上面這些句子,其實都在說同一件事。

這個月就是從R1晉升R2的轉換期。大病一場並且打著點滴上完一班假日急診之後,我從七月下半投身PICU刺激的世界裡。然後就真的被當作新科R2了。

那來驗證一下這些對R2的敘述吧!第二年?真的。訓練黃金期?真的。Honeymoon?難怪現在離婚率這麼高。加護病房修煉?真的。沒有藉口?真的。不能粗心?真的。年休出國?還沒放到之前都還不算真的。薪水多一點點?待查。值班數少一點點?真的。

真真假假check完之後,發現還有一件事情是真的:ICU真的很好玩!當然好玩的前提還是要把病人顧好,好玩的原因也是因為病人不好顧。進了ICU才發現過去一整年裡自己真的是個懶惰的住院醫師,回家幾乎都不太讀書的。這個月每天回家都必須讀書,赫然警覺時間真的不夠用。也是上班有史以來第一次,我發現自己撥給課外書和CD的預算到了月底還沒花完!CD大不了轉轉檔案放進iPod上下班囫圇吞棗聽一聽,課外書就真的只能擺在桌上生灰塵了。想看的小說沒時間看,想想真的不甘心,但更不甘心的是自己變成一個沒路用的無能住院醫師,所以也只能做出犧牲。

這又讓我忽然想起某位前輩的話:往專業邁進的路途其實就是一段關於割捨的旅程。你一次又一次做出割捨與讓步,最後留在手上的,便是你的專業。

而我又禁不住想起某位學姊與我的對話:
「學姊,你R1R2都利用什麼時間讀書?」
「就都沒有讀書啊~~」
「真的嗎?那你到什麼時候才開始讀書?」
「考兒專前三個月啊~~」
因為學姐本身很強,所以事後回想起來,她說沒讀書應該是唬我的吧!就像以前在學校功課好的人都會說自已沒唸完這樣…提示:講這段對話時我在做bone marrow biopsy…

PICU的起步讓我對於R2生活有很大的期待,但是話說回來,趁著不值班的假日把meeting的投影片做完,還是抓緊時間讀本小說吧!

2010年6月23日 星期三

珍惜

回到總院上班,生活節奏馬上三倍速快轉。這樣的步調之下,也就很難有什麼空閒靜下來整理思緒,忽然發現R1最後一個月渾渾噩噩地就要過完了!在最近高速運轉的生活中,如果有什麼小小心得的話,居然是非常老套的:要珍惜生命。

可能是因為這個月都在照顧生病的新生兒,面對著生命最初始的模樣,讓人特別有感觸。躺在保溫箱裡的小寶寶彷彿在他自己的小宇宙裡面泅泳著。他們不太會動,不太會吃,甚至不會呼吸…於是他們被放在保溫箱,好像小雞再回到蛋殼裡面,等著他們慢慢成熟,等著他們終於準備好面對這個世界。

早產兒打從降生的那一刻開始就面對了重重的考驗,有些小寶寶跨不過這一關,就在蛋殼裡面永遠地沉睡了。順利長大的寶寶們進步神速,不時會帶來驚喜。小寶寶剛離開保溫箱的那幾天,大家才有機會好好地看清楚他們的長相。常常是照顧了某個小寶寶幾個禮拜了,才發現他/她長得這麼可愛!

在這哩,昭示了生命脆弱與強韌的兩個面向。

有時候,我也會抽空離開新生兒病房,跑去腫瘤病房探望我之前照顧的小朋友。那天我又去探望了我最喜歡的小孩,他阿嬤說他前兩天吵著吃粽子,吃完肚子就痛了。這樣的故事聽在醫生耳裡實在是有點咎由自取,沒什麼好同情的。當我也想要順著阿嬤的話接下去叨念他不應該吵著吃粽子時,我忽然語塞了。我盯著他腫脹的臉,發現自己幾乎已經想不起來半年前他的模樣,腫瘤正一步一步地侵蝕著他的身體,絲毫不給我們喘息的機會。我一邊拉著他的腳丫子和他玩拔河,一邊難過地驚覺他的人生也許再也沒有下一個端午節了。所以,天哪!就讓他吃點粽子,肚子痛就肚子痛吧!

或許呀…就是因為看到了這些發生在幼小生命的劫難與祝福,才讓我不禁起了這麼老套的感嘆:要珍惜可貴的生命!這就是一整年住院醫師生活的感想了。

2010年5月12日 星期三

沉睡的赤子

天地不仁的世間,我們必須讓自己更堅強,並且更願意付出愛。

這個月,被派到桃園的醫院支援小兒科。今天發生了一件頭條社會新聞,受害者被轉送來我們醫院之後,媒體便聞風而至包圍了急診室。因為其中的小朋友雖然生命徵象暫時穩定,仍必須送到樓上的小兒加護病房照顧,該怎麼繞過大批記者,讓小孩安全抵達加護病房便讓大家十分頭疼。我隨著主治醫師、護理師躡手躡腳到樓下去接病人,考慮到推病床進出一定會引來大批媒體追逐,只好將小朋友抱在懷裡,偷偷經過一道暗門以最快的速度通到電梯。

誰也沒想到,即便是這麼小心了,電梯中還是混進了一名狗仔。在電梯如此狹窄的空間裡,他就肆無忌憚地用像手機一樣的東西拍了起來。我們抱著小朋友,其他醫護人員與社工在周圍阻擋著鏡頭。那心情…又驚又怒!1樓直達10樓的電梯,總共也只花20秒,但孩子是昏迷的,他不知道自己與命運搏鬥的同時,還逼須承受這樣的羞辱。這是他生命最脆弱最狼狽的時分,那鏡頭殘忍地伸了進來,進行它最習以為常的事情…窺探。窺探…是這世上最靜態的毀滅!

步出電梯之後,我們迅速衝向加護病房,立刻有人把狗仔攔在後方。倉促之中,我回頭瞥見了他臉上淡淡的笑。那是一種「你奈我何」的笑,一種「漠不關心」的笑。對他而言,或許這跟偷拍名媛逛街購物沒什麼差別吧。我把孩子放在加護病床上,感受到從醫以來最大的羞憤,這個社會對人的不尊重已經演變成張牙舞爪的掠奪。掠奪安全感,掠奪尊嚴,掠奪一切不管你認為重要或不重要的東西。

孩子靜靜地在病床上沉睡。他不知道在夢境外的這個世界,他已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暴力。想著他的遭遇,看著他的臉龐,誰能不憐惜?他往後的人生還需要很多的愛,很多的勇氣。我握著他的手,輕喚他的名字,跟他說「你要勇敢喔」。

但他還是沒有醒來。

我們的生活其實被各種形式的暴力環伺著,而我們有時就像是昏迷的赤子一般毫無防備。我腦中一直浮現那狗仔的笑,希望或許有一天,他能夠明白他不經意的笑容是代表著冷血與邪惡。但更多的希望,是這樣的慘劇永遠都不要再發生。

2010年4月30日 星期五

重遊血液腫瘤病房

雖然說一般兒科的訓練是不可輕忽的根本核心,我們家還是充滿了藍藍的congenital heart disease寶寶、總是有看沒有懂的Neuro病人,以及多到滿出來的血液腫瘤科病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才剛從快樂的社區課程回來,就馬上被丟進血液腫瘤病房啦!雖然心裡免不了有些抗拒,但病人就是這麼多,又有什麼辦法呢?

其實小兒科病人中,血腫科的小病人最容易跟醫護人員建立感情了。打化療2個禮拜,發燒兼等血球恢復兩個禮拜,回家兩個禮拜,轉眼又回來住院N次迴圈。很多小朋友基本上是被我們看著長大的(如果有survive的話)。尤其有些還不會走路就發病的小孩,幾個月不見就真的可以長好大好大呀(有時候是tumor長好大~~那就慘了)!有時候不只是跟病童熟,連病童的兄弟姊妹都一起熟啦!有些小朋友痊癒之後回來病房聊天,長高長胖還長了頭髮,大家往往還是靠病童父母的容顏才能把名字和人對起來,護理站因此驚呼聲此起彼落。而有時候你免不了還是會想起,誰誰誰跟他是同期發病的,可惜復發,可惜…

這個月我也寫了自己人生第一份死診。小朋友近半年來已經在接受緩和醫療,住院的隔天就當了小天使。嚴格來說我照顧她不到24小時,但是當我看見孱弱顫抖的小女孩轉眼成了癱軟的軀體,還是非常非常難過。沒血沒淚一向是我的特長。我把她的衣服整理好,身體擺成安詳睡著的樣子,讓家人說再見後就悄悄回到護理站。我靜靜寫完病歷,補完醫囑,開出死亡證明,然後轉頭去照顧其他病人。直到2個小時之後,我終於走進病房,捧起她的手,輕聲跟她說:「沒事了」。這次她再也沒有痛苦地蹙眉。或許是承載了大家太多的不捨與疼惜,她的手心仍舊濕潤微溫。我繼續告訴她:「沒事了,沒事了。」我沒有哭,隨著一聲又一聲的告慰,透過相貼的手心,給她我的祝念。小女孩的面容是如此平靜,彷彿是她在安慰我們,沒事了。

所以,在繁忙的工作時,小朋友的純真與可愛總是帶來很大的鼓勵。但在血液腫瘤病房,還是免不了會有難以排遣的沮喪與感傷。悲喜交集,憂樂並行,我看見科裡的老師們年復一年承受這樣的壓力與使命,真是由衷敬佩!

2010年4月17日 星期六

白色斜塔

寫這篇文章時,我努力不要讓字句間流露出憤怒,畢竟如果我希望在這場浩劫中學到些什麼,那肯定不是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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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個禮拜就是偉大的醫院評鑑了。

經歷了兩個月的社區醫學、一個月的急診醫學,我終於在4月份回到了總院,回到熟悉的小兒科病房。在我缺席的3個月之中,醫院為了因應評鑑而有了許多新的政令。忙著適應的同時,我也驚懾於科部上上下下為了評鑑而兵疲馬累的慘狀。

說實話,要遵守這些多如牛毛的新規定並不如想像中困難,頂多心底偶爾會浮現自己還沒有退伍的錯覺罷了。我也承認,有些變革確實為病人帶來更大的保障,比如去手術房做小兒的侵入性檢查,或是更人性化的急診室空間規劃。若不是為了評鑑,想在這間醫院做些什麼改變還真的比登天還難。有些惡補的知識(包括消防安全,感控)其實也都蠻實用的。從這些片面的角度看起來,參加評鑑這件事似乎真的引領著這家醫院往更好的方向走?

很遺憾的是,院級主管們念茲在茲的是要評鑑能通過,而不是要醫院能變好。規定朝令夕改,每日換新花樣,某顧問搞得全院風聲鶴唳早已不是新聞。每天查房的時間延長了一倍,反覆翻找病歷中所謂的漏洞,但跟病人相處的時間卻縮短了。想來會覺得慚愧,以我手上primary care的病人數來看,就算會送到我們家的病人病情都偏複雜,10人也一點都不算多。但是這個月我確實被迫將一部分的注意力從他們身上移開,因為我們醫院正在參加一個「增進病人安全」的評鑑啊。

這些繁文縟節到了評鑑過後還剩多少會被遵守?大家心裡有數。想到這就覺得這家醫院跟那種吃了利尿劑與瀉藥才去量體重欺騙自己的胖子差不多。每天沉浸在這些虛假與昏昧之中,我真的有生以來第一次萌生「乾脆我不要幹了!」的想法。我來這家醫院工作是為了接受全國最好的訓練,而不是摘掉大腦幫醫院縫製一件國王的新衣啊!更可悲的是,這句「我不幹了!」除了昭示自己的軟弱與叛逆之外簡直毫無威脅性。畢竟自己只是小小住院醫師,醫院若少了我,明天還會是一家好醫院,絲毫不受影響。然後我轉念一想,想到了那些頤指氣使,出入需要前呼後擁,常常異想天開下達新命令的院方高層們。如果明天某高層退休或者ooxx了(我不想太缺德),這家醫院還是跟今天一樣好!也許位高權重吧,但如果這家醫院在社會上有什麼好的名聲,那是幾十年來建立的形象,跟你們也沒有什麼關係的。

講講我自己的經驗好了。某天下午,院長與某顧問還有一大票人浩浩蕩蕩來到我們病房視察。科裡從大教授到小護士都前來接駕,因為一開始「人來太少了,長官不高興」。於是視察的、陪訪的、陪笑的、壯聲勢的、傳遞及時情報的…圍了五六圈,把護理站擠得水洩不通。正好這個時候有一個新病人被送來病房了,我不想站在人群最外圈湊熱鬧,於是就「繞路」進去病房接病人。看到病人第一眼,就覺得病人虛弱地很不對勁,用最快的速度問完病史做完PE之後,馬上幫病人戴上N/C,請護理師「繞路」去拿管子抽血並掛上點滴,我則必須把檢驗單和處方趕快開立出來。不過很抱歉,護理站人滿為患,而且氣氛嚴肅。我只好跑到樓下的護理站借電腦把單子開出來。等人群散去後半個多小時,驗血結果出來了,病人的Hb只有正常值的1/4。雖然那天很幸運地並沒有耽誤到那個病人的救治,但我心裡還是很難過。我相信高層很重視這次的評鑑,但身處一線臨床工作,我親眼看見了那天可能面臨的驚險。

「人來太少了,長官不高興」! 沒來的人可不是在喝咖啡聊是非,他們有病人要顧的!

外科系的病房開始漸漸讓病人出院,評鑑其間儘量少開刀,不要節外生枝。我們是內科系病房,可不是說要清空就可以清空,病人需要住院的就進來了,病情沒法好轉的也出不了院。其實這樣也蠻好,至少這家醫院發瘋抓狂的時候,我還是可以和平常一樣做我的臨床工作。

咬著牙一天一天過,這個月也過了一半了。痛苦會過去,美麗會留下,雖然我不知道在這場長達半年的鬧劇之中美麗究竟何在?

2010年2月26日 星期五

急診室的春天....喔不!是春節~~~

這個月因為PGY訓練的關係來到了急診,跟過去的每個月一樣,不管是開心還是難熬,一個月的時間很快就過了。

有件事我當intern時就聽說了,只是當時並不能體會。當了住院醫師之後,我真的深刻體會到這個事實:兒科醫師和內科醫師是完全不同的!當然以最宏觀的角度來看,兒童與成人在生理與疾病機轉上基本概念是相同的,但是當流行病學、習慣用藥、劑量、甚至是溝通方式都迥異時,我也很難說在實際的practice上還能有什麼相同了(不然你叫幼稚園老師去高中教教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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尷尬的是PGY急診可不能讓我守在兒科急診區避難,整個月我都要在急診內科和急診外科面對成人,喔不!大部分時間是老人,病人大概是小兒科病人平均年齡的15~20倍吧!雖然我可以抬頭挺胸地說我當年在內外科實習時都還蠻認真的,但還是那句話:兒科醫師和內科醫師是完全不同的,更別說我早已生疏的外科縫合技巧啦!我對於守急診這件事真的十分擔心啊。

在2月守急診還要遇到一年一度的盛典:春節連續假期,放不到年假暫且不提(反正也不是新聞了),想到年假期間所有診所都關門,大小病痛全都往急診塞去,怎能讓人不膽戰心驚!

後來我發現之前的擔心都是多餘的,事前做的準備與讀的書雖然不能說沒有用(畢竟是知識嘛~),但也沒什麼必要。重點是當人被擺在那樣的環境,身上有了責任,新病人又一直來的時候,很多事情自然就上手了!臨床工作雖然需要用到很多背景知識,書彷彿是永遠都讀不完的(更何況讀完的又會忘記~)。但順利的工作節奏卻不只需要知識,它更需要思緒與動作都跟你的工作環境合拍,一但調整到了對的轉速,就不用害怕在急診室踉踉蹌蹌,同時被N件事情追著跑了。更重要的是獨立看診做決斷之餘,隨時都有資深的學長姊或老師在旁邊可以求援。有時只是花個5秒鐘口頭問一句,就省下事後提心吊膽幾小時。雖然有時碰到複雜的病人還是會害怕,當救兵就在背後時至少就不會心虛了。至於新年病人潮,雖然辛苦,也總算安然度過啦!至少我從除夕上班到初三, 居然還能夠回家吃到年夜飯,已經很幸運了。

一個月下來,雖然說勉強適應了,但我還是比較喜歡病房的工作,至少病人在手上是有頭有尾地照顧完,不會每天送往迎來轟隆轟隆,真的只能以「M13」、「A5」這樣的代號稱呼病人。我昨天被某個病人家屬認出來,說上次來急診室也是被我照顧,我壓根沒剩半點印象啊!而且病房工作還是比較規律一點,不會像急診一樣早班晚班地值,下班時間還要安排該怎麼調整生理時鐘。更消極一點的,既然排了班,整個月就自然地在倒數中度過,上班時在倒數還剩幾小時下班,下班了再倒數整個月還剩下幾班。唉!算得好累呀!我還是乖乖在病房每天上班好了。

這個月就要過完了,如果說有什麼收穫,就是很開心能夠有機會照顧內科病人。內科真的是醫學的根本!知識博大精深永遠也學不完,但每當釐清謎團時那茅塞頓開的快感實在教人著迷哪!但是我沒有後悔自己的選擇:我更愛兒科^_____^。

2009年12月20日 星期日

12月,23事

這個月來到小兒腫瘤病房,這個地方向來以工作壓力大與護士小姐難相處聞名。是有多難相處呢?其實你也很難找到具體的大奸大惡值得大書特書,只是常常冷不防就會有些工作上的疙瘩會冒出來。這疙瘩不大不小,剛剛好是說出來顯得自己沒雅量,憋住不說又很內傷。而我就是先沒種地選擇忍住,等到忍不住的時候又開始把所有芝麻綠豆的事情都找同事抱怨了,最後搞得自己都已經內傷了,卻還是保不住那一點點的風度。

結果,向來和護士相處融洽的我竟成了R1中在腫瘤科病房怨言最多的一個。仔細想想,其實並非我最沒耐性或者最沒風度,只是我看到太多不合理之後真是不吐不快(即使都是小事情)。而真正讓我難受的是,我生氣的時候,也會很討厭那樣暴躁的自己。所以呀!工作EQ真的好重要~~不然真的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

病房裡頭的小朋友幾乎都是10歲以下的小朋友,大多數還不足學齡,就已經習慣了以醫院為家的生活。除了打針和發燒的時候外,他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玩。護理站總是可以看到一群頭髮掉光的小朋友,瘋到快把天花板掀掉。因為年紀實在太小了,他們長大以後往往都不記得當初化療的辛苦,只有爸媽在憶當年時忍不住會掉眼淚….前提是他們要活著長大。另一群孩子,他們後來沒有能夠走出醫院,他們病榻上的容顏,成為我們住院醫師腦海中共同的畫面。

這篇文章寫得斷斷續續,因為寫到一半我被小朋友找去玩了。有時候工作就這樣被各種情緒錯雜著:很可愛,很難纏,downhill很快,order很複雜,電腦速度很慢,準時下班很開心….於是我在這個當下,難得允許腦袋放空的片刻,竟感到茫然了….

2009年11月15日 星期日

DNR

上禮拜我談出了醫師生涯的第一份DN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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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是個小嬰兒,昏迷指數3分(嚴格來說是2分+插管)在床上躺了10天,血壓與心跳一天一天慢慢掉。明明知道小朋友沒希望,又很害怕哪天真正急救時小朋友還要承受壓胸的痛苦,其實整個醫護團隊想要這份DNR已經很多天了,但就是沒有談成。某天早上我花了一個小時和家長會談,終於讓他們在同意書上簽字了。

那是很矛盾的感覺,心裡明知道是在幫他免於受苦,但這份同意書其實就是要在某個時間點放棄繼續救他。似乎應該為這份好不容易談成的DNR高興,但當你親眼看著一對父母在你的勸說之下簽字放手,那個情境也實在不適合高興。

於是就這樣了,DNR同意書夾進病歷,心中的大石卸下,但病人繼續躺在床上,順著呼吸器催動著每一次胸口的起伏,複雜的感受在我心中糾結。或許往後的日子裡我會談更多的DNR,但我想把第一次記錄下來…